在巴厘岛。当天的内容是参观一座日本人建在悬崖边的酒店。巴厘岛的风俗是建筑物不得比椰子树更高,因此几乎没有高层建筑。日本的投资者想了个主意,把酒店建在悬崖边,无论有几层,只要不超出悬崖,就不会比椰子树更高。这座酒店遂成巴厘岛一景。另一边是海,碧海黄沙,不用说了,酒店的泳池建得非常漂亮,如果住在一楼,走出门口就可以迅速扎进水里。
午饭是在二楼吃的,吃到差不多结束的时候,一个信佛的处女座男生收到一条短信,然后宣告,张国荣自杀了。接着就有人说,今天愚人节嘛。
可是总有一个谎言是成真的。
巴厘岛的新年风俗有点像古中国的清明,不能生火,不能点灯,甚至不能出门。我们正好碰上那一天,酒店靠海的一面被布带子围起来,稍微越界一点,就有侍应过来招呼,生怕我们溜出去玩。其实也没关系,那天阴天,海风吹过来很凉爽,对着大海吃自助早餐太完美了,印尼的小点心也不错啊,椰子味的、榴莲味的,用碧绿的椰子叶包着。一边吃一边看两个印尼男人牵着狗在海边巡逻。吃完了就往躺椅上一倒,一直到细雨飘在脸上为止。
晚上整个酒店都断了电,女服务生把一盏盏蜡烛端到客人门口。我们摸着黑去看海。三个孩子气的人一路胡扯,天蝎、双鱼和处女,嚷嚷着要找同队的一位中年女子。我们叫着她的名字摸索过去,一直到海边,没有人应。后来从黑暗里传来了细细的回答声,她和同队的一名中年帅哥在一起。而我们三个居然也没有走开的意思,在不远的躺椅上坐了下来——真奇怪,不过四年之前,竟有这么傻气吗?
黑夜里是看不到海的吧。23岁第一次住在海边的时候,半夜听到“克朗克拉”的声音,有若兵车辚辚,不知道那就是大海涨潮。后来变得喜欢躺在黑夜里,感觉潮水慢慢涨起来。无边的黑暗与杀气,却蓄积着引而不发。
在我走后的两年,这里的潮水突然发狂,夺走几十万人的性命。
中年女子有巫气,自称和人处得久了,就能感觉到其人的过去未来。她说感觉到我的父母感情并不好,又说我其实比较聪明,等等。黑夜里说得人脊背上寒气森森。至于她自己,是个婚姻非常不幸福的人。
回国途中在新加坡樟宜机场,看见一个戴着口罩的家伙匆匆走过,觉得真奇怪。坐在飞机上翻华文报纸,看到萨斯的消息。心开始往下沉,知道出国前的平静全是铁幕下的假象。而之前身在广州的小钟发给我的可怕短信却是真的。回国之后形势就一天比一天吃紧。终于有一天我不用上班了,城市也成了空城,我一个人,穿过整个城市去买东西。突然觉得沧海桑田,不胜唏嘘。
我也当了一回巫婆,在空城之前,对女朋友说,感觉这次的事情会闹到比较严重的地步,不过我们好象都会没事。
无论多么平淡的人生,总会有几个时刻体验到非常戏剧化的情节。现在回过头去想,2003年是个戏剧冲突很激烈的年份,张国荣一跃而下,像一只蝴蝶振了振翅膀。相干不相干的人生,都被卷到蝶翅带起的那个涡流里面。摧毁、重建、分离、遇见、瘟疫、悲伤、倾城……谁也身不由己。